卅年前有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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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无意翻检旧照,忽然找到一张冲印的不是太好且有些褪色了照片,照片中的我还有几个学生跟一个青年教师倚在长江游轮的栏杆上,笑容灿烂。这照片一下子让我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想起了那时经历的一些事。
那个青年教师彼时三十多岁吧,带着细边眼镜,些许有些胡须,有些学者气质。跟我平时接触的大多数青年教师一样,也算是个平易随和的人,虽然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被我这个自诩能操标准普通话的学生笑话,但是并不妨碍他在我们的研讨会上慷慨陈词。那时候,他是来参加市里团委组织的一个关于他作为总撰稿之一的电视片的讨论会的。这个会上两个人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一个这个叫王鲁湘的青年教师,一个是叫陈泽群的银发教授。而我是学校选拔了去参加最终演讲比赛的一个学生而已。
年代已经久远,当时那个研讨会组织了市内好些大中学生来参加,众多的发言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如今都模糊了,不晓得是时间的冲刷,亦或是内心的屏蔽,反正已卅年弹指,记不记得又有么关系咧?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世事无常,也不是屁民能够左右的。
但是,王鲁湘与陈泽群二位的发言,倒是依稀记得一些。
鲁湘主要还是谈他们几个撰稿的初衷与主旨,言辞远没有播出电视片的解说词那样激昂,也就是平实的陈述了自己的思路与要义,大抵无非是如果想跟上时代,不被当今社会抛弃,就要反思我们来时的路,要丢掉包袱,甚至摒弃历史糟粕,不要天天以天朝自诩,总是躺在以往文化成就上得过且过,而是要学习全球的历史经验,要追赶发达国家的步伐,以免被开除“球籍”。
泽群老先生貌似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那时的老先生刚刚从江汉大学离休,又背负着“鲁迅之后杂文又一大家”的盛名,我猜想主办单位也是想借老先生威名为本次活动造势,所以延请老先生来给这帮未经世事的大中学生来做些开示。其时这部热映的电视片已经在中央台重播,各地电视台也竞相播放,一时引起热议,就我所知大部分人都很赞同其中的一些观念,一时之间褒扬之词环绕,赞颂之声不绝。泽群老先生就属于这一类。那是个盛夏,研讨会现场气氛热烈,虽然开着空调,老先生陈词的时候依然看得到银丝之间的汗珠,看到老先生不停用手帕揩拭,估计那帕子早就湿透了。陈先生先是简略说了自己几十年人生的感受,从四九年前的羸弱中国,到其后的荒诞岁月,他觉得以他的人生经历而言,当下的中国社会远不是要继承发扬传统,彰显文化积淀的问题,在他看来那时的社会亟需那样的电视片来警醒世人,让大家放眼世界,好好看看别人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看看其他社会与国家良行寰宇的根源,人家好的方面就要跟人学,落后的地方要改进,要抓住历史机遇迎头赶上,不要再被历史抛弃,继续沦落。
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学生,当时的我还是有济世情结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教导还算是深入骨髓。不过接受了那么多年教育,总觉得我们有那么光荣、正确、伟大的引路人,怎么可能走错路,就算是历史是曲折的,走了弯路,人家也有自我修复、自我检讨的机制,不是已经拨乱反正了么?不是改革开放了么?而这部电视片似乎颠覆了以往教育灌输的东西,引以自豪的长城成了故步自封的象征,内心里面觉得这片子有些矫枉过正了,起码作为一档这样的片子要有些理中正,凡是要有些辩证法嘛,一分为二看问题终究不为过的;其次,当时的我还有些鬼聪明,说起来是开的研讨会,其实最后我的目标是要在那场演讲比赛中出彩拔筹的,因此研讨期间我自己写的稿子貌似是全场唯一一个跟大家唱反调的,主旨大意是虽然片中讲的一些问题存在,我们也要反思,但是不能就此妄自菲薄,轻慢了自己以及先人,只要有正确的引路人,并不是非要跟着人家的路走才是正确,况且别人走的路也不见得就是正确啊,人家走了那么久还不是走的磕磕绊绊,如今也不见得就是世界明灯,所以我们要有自信,更因为我们有几千年文化的积累,我们才有可能走出自己的路,最终会傲视全球,引领潮流,再度辉煌。
然而,就在我试讲结束,当着所有人的面,陈老先生几乎是痛心疾首,以杖杵地痛斥了这种说法,直言少年不知亡国苦,所谓没有经历苦难岁月起码也要回顾历史,好好感受一下他们这些人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什么,中国已经被耽误了那么多年,原指望这些年的革命与变革,可以让下一代明事理、懂道理,寄希望于后来人改造中国,强盛国家,却不想在这个全民反思的年代,还有小小少年抱着如此想法,民族出路何在,国家希望何谈?
这一番话我当时颇不以为然的。一来觉得自己的发言不管怎么说都算的上是政治正确,就算是意见相左,大致也左不过讲政治这个维度,凡事维护体制与领导能错到哪里去?二来自尊心作祟,心想我不过是求异思维,标新立异了点,你个老爹爹有必要这样言语激烈么?再者我觉得我就是来参加个演讲比赛的,不过想另辟蹊径好搞个好名次,何必这么认真,你发你的牢骚,我抢我的名次,互不打搅的个事情,犯得着这样刀枪棍棒么?
后来的演讲比赛,在我看来就纯粹是为了比赛了。虽然在组织游览长江的游轮上,我与王鲁湘做过交流,他大体上还是维持着大家的脸面,说了些能有不同视角的考虑也是好事之类的话,没有过多谈我这篇奇葩的稿件,其后一片招呼合影的声浪也就淹没了这些探讨。于是留下了开篇提到的那帐照片。至于比赛,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无疑是容不下我那样的稿件的,最终在辅导老师的坚持下,撤下了我自己写的稿,让我以表演嘉宾的形式上台演绎了别人的讲稿,虽然我多少有些愤懑,但是想拿个光鲜名次的想法最终战胜了我发表己见的念头,事实上后来我凭借自己那点可怜的表演技能竟然还最终拿了个不错的名次,得了个奖状,也算是慰安了自己。于是,与王鲁湘、陈泽群二位的交道也就到此为止了。以至于卅年后不看到这张照片竟也想不起这段往事。
如今看到这张照片,感觉很是物是人非了。那个盛夏之后不到一年,天云突变,那部热议的纪录片成了“毒草”,鲁湘大约在某个地方学习、改造了九个多月,其后大约一直沉寂到这个世纪,才又慢慢浮出水面,如今作为文化学者,也在圈子里有了一定地位,毕竟人家是师从宗白华先生学美术史的,也算是回归本行吧。在其专业领域他现在的活动,我也从未关心过,毕竟觉得离自己太远。不过看过几篇关于他的访谈,似乎在风云变幻之际对那个片子、对他本人的批判,他大致还是有些不接受,只是认为当时的确需要反思,反思是没有错的。而如今已经过了反思的时候,相反倒是要拯救古老文化,认为说意识不到民族文化的危机就如同那年不反思传统文化一样,是危险的。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陈泽群老先生,家中数人投身革命,其父也算是广西党组织创始人之一,创建了“左联”东京之盟,抗战期间供职于李宗仁、白崇禧的“抗战文化中心”,并在四九年底,从台湾大学教授的职务上返回大陆,做了个上海联群女中的校长。这种经历注定了他的悲剧人生,反胡风运动中受了牵连,下放到水利工地,结果五六年在工地被自己拉的板车碾压身亡了。家里投身革命的几位亲人,文革期间也都受到冲击,也有迫害身亡的。
陈先生更是命运多舛。原本考上空军幼年学校的他,在校期间就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毕业后又升入杭州笕桥空军军官学校,有望成为一名飞行员,在迁台之际,本打算投奔江北的陈先生受地下党安排一起随校去了台湾,以便在台湾开展党的工作,后因“二.二八”事件处境危险,又返回大陆参加了空军,不过他这样跑来跑去,在空军多少算个历史问题待查人员,没过多久就脱下了军装到了武汉动力机厂,算是正式落户武汉了。陈先生四八年四九年开始了杂文创作,其后一发不可收拾,作品颇多。不过就像段子里写的,如果鲁迅活在当下会是个什么结局一样,那个时代写杂文的可想而知会是个么样的下场。从一篇《以墙为生》的杂文登载在五七年的《长江日报》开始,陈先生算是走了背字,右派帽子哪里能跑的脱,批斗劳教成了家常便饭,如果不是公安钢铁厂停产下马,如果不是车间支部的宣传委员发现“红专大学”教材里面有陈先生文章当范文,并请陈先生当了教员,还真不晓得最后陈先生是个么样的结局。就是这样解除劳教之后,陈先生还是在动力机厂被管制了很久直到七八年,算是松了口气,其后平反供职江汉大学,一直到最后离休。“解放”之后陈先生作品如井喷,七百多篇杂文见诸报端,其中有七篇收录到《中国新文艺大系杂文卷》,算是对先生杂文成就的一个肯定。老先生于汶川蒙难那年仙逝,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陈、王两位的事情也是后来才陆续了解一些,到如今这个年纪,回头看去,面对发生过的事情我竟然是讪笑不已。如今的我早已没有了当年那种想法,今天奶粉,明天疫苗、后天强拆,倒下了那么多队伍滴蛀虫,革命的将军,让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了。远的不说,光是为了一个墙,我就抗争了无数次,为的是不让自己变瞎,然而也是极其困难。科技进步的当下,管控手段的与时俱进,差不多要路人以目了,这些年这样的经历让我慢慢明白了被老爹爹痛斥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王鲁湘也只好去做本行了,人心就这样被磨平了。想换个环境吧,自身能力又有限,逃都逃不掉,倒是这些年一直鼓动别人跑,身边的人跑了不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跑而已。这时候才明白老爹爹当年那个话,没有经历苦难起码也要回顾历史,至少这卅年的人生告诉我,想改变很难,这也从一个侧面反应了反思其实根本就没有触及灵魂,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愿意反思,那些要反思的不是身陷囹圄就是避走他乡,亦或随了大流销迹了。我既没有发声对呛的勇气,也无沉沦苟且的态度,于是成了夹缝中的小草,凡事都成了冷眼旁观的看客,原本那些济世的情怀,雄伟的抱负都化作了烟云,终日吞云吐雾、觥筹交错中混日子,读书成了痛苦的事情,因为你不能思考。少不经事时的标新立异,与当下格局中的思虑一样都是我的痛苦。一个人不能独立思考,思考了又不能与人分享,这其中的痛皆源于读书,曾想过人是有思想的,还有独立思考的智慧,往往这样又与现实发生冲突,老天为什么如此折磨人?
曾经有位台湾做教书匠的朋友跟我讲,他带过几个大陆交换生,闲谈中提到卅年前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说“还有这种事情?”“都是污蔑宣传吧?”不晓得过些年我是不是也要以杖杵地、当面直斥了。
后来在网上看到陈先生自挽联,其中有“破帽遮颜出棚厩,尽已屏息低调,反受频频牙眼,蔫须霜浸,终逢日坠西山,恩宣改正,痛憾罅壶茶苦,浅砚墨枯,如烟晚景楚天虚”的词句,立刻觉得一直到最后,那根拐杖还是在不停的杵地的。终于也明白了,真的人生的痛苦是教人坚强的,是鼓舞人励志前行的,所谓不忘初衷。正是有这样一些人没有放弃,所以希望还在;正是我自己还在抗争不被蒙上眼,所以我还能看到这些变化,虽然一点点、微乎其微。
大抵呼吁下睁开眼也算是个努力吧。
但愿我的拐杖只是助行,而不必用来杵地,也算是我反思的价值所在了。
二零一八年八月